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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许多人一样,我明知过度开发已使周庄不再是原来意义上的周庄,我还是执拗地来了,从很远的距离之外,就像影迷走进电影院,大义凛然地等待着导演的摆布,在规定的时刻里惊惶、发笑或者哭泣。人总是要寻找与自己内心相对应的东西,期待着自己私下认可的某种价值在现实中兑现,哪怕这一切,仅仅获得片刻的实现,肤浅的满足,以及虚假的抚慰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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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本来,进入周庄的道路是幽远的。从上海来,舟车相继,得好几天。空间的阻隔拉大了时间的距离。九百年的周庄,于是成了从年代的巨网脱漏的古币,铜绿斑驳,沉落在旧日的时光里,无法兑现它曾有的价值。石牌坊上唐风孓遗四个刻字的笔划沟槽里,分明记录着时间停止运行的时刻。空气、阳光以及一切事物都在静止,只有人们老去。直到有-天,识货的人来了。古建专家、画家和文学家,不知是谁先发现了这个世外桃源,便接踵而至,定格已久的时间才又活跃起来,钟摆重新开始晃动。画家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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画了一幅画,把周庄的容貌向外界公布,画的名字叫《故乡的记忆》。其实这里并非他的故乡,然而那些错落有致的屋宇、一排排朝街敞开的雕镂精美的窗扇、狭窄得仅能容-人穿行的小巷、面向水道的门扉及小小码头,还有将这一切连接在一起的各种拱桥……却又分明成为他记忆的索引。他的皮鞋不会记得这些,它们与青青石板路相接触的感觉新奇而陌生;但他的内心会记得,而且,熟悉了几十年。周庄就像一件精美的器皿,和他心灵的凹槽刚好吻合。
像周庄这样的地方,连长江中下游地区本来有几十处,但它们窈窕的身姿大多没能逃过后人的捕杀。当它们从千百次的劫杀中逃脱,惊魂甫定的时候,大屠杀开始了--它总是在人们的神经松弛下来的时候进行。现代化就像一个巨大的阴谋,将人们心头残存的那一点情趣和渴望一网打尽。仿佛是接到了一道统一的手谕,那些古镇几乎在一夜之间变成标准化的产品部件--水泥的街道、水泥的房屋,冰冷、呆板而单调。周庄是个例外,在不被关注的角落,老钟的机芯还保持着功能,像一颗倔强的心脏,外人感觉不到,只有自己清理。钟弦已经生锈,但只要上满了弦,一切就完好如初。
故事的妙处总在于它的回环曲折、暗渡陈仓,它表面上制造着麻醉而实际上总是在背地里制造意外,好让结局一不留神地吓你一跳。所谓的时光静好,岁月无惊,在周庄只是一种暂时的蒙蔽。寂寞深闺中女子与多情的目光遭遇,幸耶,还是不幸?真正的悬念,都是这种相遇,貌似正常的相遇一手炮制的。
沪青平和沪宁两条公路拉近了周庄与世界的距离,几百年前的古旧岁月一下子裸露出来,如同一只易碎的古瓷器,美丽对它来说实际上与危险同义。人们常说秀色可餐,但是如果一张清秀的面庞同时成为千百人的猎物,那前景就不甚美妙了。千百年来中国人就一直生存在一种唯美的氛围里,衣食住行的每个细节都浸透着古风。中国自古就是个讲求情韵的国度,这里滋生着普遍的唯美情绪。在这种氛围里,周庄至多只算是个丑小鸭。但是中国人自己把这一切毁了,他们自己毁掉了安放梦想的枕床,幼稚的绝决,带来却是彻骨的荒凉和深深的绝望。他们在灵魂坠落的最后瞬间里抓住了周庄。周庄本来只是一缕空气,我们只消呼吸着它就可以了,本来不必过多去在意它的形貌--它的形貌实在是不足为奇。但是有一天周庄却成了膜拜的对象,成为一种图腾。一个平凡的小镇注定承载不了这样的重负,弯曲和变形似乎已经在所难免。
这一切都在悄捎地进行,甚至连周庄人自己都浑然不觉。起初,他们还在为自己听从了专家的奉劝,没有毁掉周庄而庆幸,然而这种庆幸很快就转化成一种狡猾。拥有别人没有的东西势必给人带来快感和优势心理,他们刚刚掂量出周庄的价值,就迫不及待地将它变成商品奉献出来。游人成群结队而来,操着南腔北调、追随着导游到处招展的小旗和刺耳的喇叭,塞满了周庄狭窄的街衢和水道。人们试图去抓住最后一缕梦境,付出的代价却是从此永远无梦--因为梦幻的蝴蝶不会再光顾一片被破坏的树林。周庄房屋洁白的外墙令我想到它的易于污染。最初到来的那些专家、艺术家对今后的变化大概不会有所意识,几乎在他们对周庄大加惊叹的同时,他们也在无意之中扳倒了第一张多米诺骨牌,以后,便是一条不归路(据说苏州市已经不顾专家的抗议,决定建一条高速公路通过周庄,以开发旅游业)。尽管做过抵抗,但小小的周庄终将无力与庞大的现代文明对抗--哪怕是后者随意的拨弄,都会使它失去原有的平衡,最终的结局只有无条件投降。周庄人把他们日常生活的周庄打扮成一个吸引外人目光的布景,他们似乎在展示忠诚,实际上恰好暴露了自己的背叛。当然,这并非全然是他们的过错,如果散落在我们生活里的那千百个周庄不曾毁灭,还像空气一样环绕我们周围并且成为我们生活的一部分,今天的周庄也不致招来如此的噩运。
周庄的命运说明了一个浅显的道理,那就是中国文化是一个有机的整体,它的经络是那么的细密和敏感,一个部位的疾病必会牵连看似毫无关系的另一个部位。为病菌划出一个边界。让它们远离健康的部位,显然是不可能的。传统文明的整体性破坏导致了周庄的不能独存。任何治标的努力都将成为不能持久的粉饰,真正的中医疗法只有一条路,那就是拯救人的灵魂。 |